《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的兴起和衰落

编译自：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Whole Earth Catalog

据《全球概览》的创始人斯图尔特・布兰德（Stewart Brand）称，《全球概览》的故事始于巴克敏斯特・富勒（Buckminster Fuller）。1967 年，在富勒的《地球飞船操作手册》（Operating Manual for Spaceship Earth ）和大约 200 微克迷幻药的共同影响下，布兰德相信，传播 NASA 拍摄的太空行星照片是促进人们作为行星管理者的新认识的重要途径。

在继承了一大笔资金之后的一两年后，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是将公社居民与有用的商品联系起来。

在访问 Drop City、Libre、喇嘛基金会和西南部其他富有远见的公社之后，布兰德在 1968 年秋季推出了第一本《全球概览》，其中封面上有 NASA 的地球图片。这是一份资源的综合汇编，主要通过全国各地不同经销商的邮购获得。木炉子、打井设备和说明书以及家庭医学手册与教学、道教、电子音乐以及控制论和反馈过程的理论书籍并列出现。这本书以宣言开头：

我们就是神，或许还真无所不能。到目前为止，遥不可及的权力系统（政府、大型企业、教育体系和教堂）造成的问题基本把它们带来的益处抵消了。与此困境相对应的是，一种属于个体的、私人的力量正在崛起 —— 个人实现自我教育、获得启迪、塑造属于自己的环境，并将他的冒险经历与有兴趣者分享。《全球概览》愿寻找并推广能促进此进程的工具。

因此有一些主要的主题：将权力下放给个人，关注个人发展，以及提供工具作为社会变革的手段。

《全球概览》每年出版一次，或多或少的季度增刊充满了读者的更正和建议。1971 年，该项目完全关闭，并将剩余资金捐出。

1974 年，布兰德重启了这个项目，出版了新版目录，并以同样的方式发行了一本杂志，名为《共同进化季刊》（CoEvolution Quarterly）。《共同进化季刊》的重点是生态学、可持续性、对地球未来的预测以及适当的技术。

布兰德与计算机技术几乎没有联系，这本杂志也没有，直到 1983 年，他的经纪人说服他加入《全球软件目录》（Whole Earth Software Catalog）。《全球软件目录》和附带的杂志《全球软件评论》（Whole Earth Software Review）是一个巨大的失败，但是它们标志着 “全球” 项目的一个重大变化。

1985 年，当 “软件目录” 失败，“软件评论” 即将发布时，决定将 “软件评论” 与《共同进化季刊》结合起来。

此后，新杂志《全球评论》更侧重于生态学，更多地关注灵活的业务管理，关于复杂系统和自组织的科学思想，以及计算机软件和网络。这一时期还推出了 WELL，即 “全球电子链接”（Whole Earth 'Lectronic Link），这是一个计算机公告板，供湾区人员互相交流和建立联系。WELL 的工作人员主要由农场（Farm）的前居民组成，这个村社由田纳西州的 Stephen Gaskin 领导。

20 世纪 90 年代，斯图尔特・布兰德开始主要参与 “全球商业网络”（Global Business Network），这是一个由布兰德与壳牌及斯坦福研究所的高管和商业顾问共同创建的智库，其目的是为企业高管提供新想法的建议，并帮助他们采用灵活的管理策略、网络形式和自组织过程。

1992 年，《全球评论》（Whole Earth Review）的总编辑凯文・凯利（Kevin Kelly）被雇去运营一份名为《连线》（Wired）的新杂志，介绍了一些 “全球” 的贡献者，包括布兰德、网络空间公民自由倡导者 John Perry Barlow、虚拟现实企业家 Jaron Lanier 和《虚拟社区》（Virtual Communities）的作者 Howard Rheingold。顺便说一下，Rheingold 是凯利之后的《全球评论》编辑，他曾告诉纽约时报，“我们生活在一个离开家越来越不愉快的时代。The WELL 能让你找到志同道合的灵魂。” 当然，《连线》杂志是网络泡沫的主要印刷机构。在凯利担任主编期间，《连线》封面上有右翼英雄 George Gilder 和 Newt Gingrich。

《全球评论》及其后继者《全球杂志》（Whole Earth）又挣扎了大约 10 年，然后该杂志就倒闭了。《连线》杂志连续至今。

在过去几年里，斯图尔特・布兰德开始推广核能作为解决全球变暖和能源政策的最佳途径，他说 “个人计算机是嬉皮士唯一正确的东西”（the personal computer is the only thing the hippies got right）。

因此，《全球概览》项目开始是 60 年代反文化的工具，帮助人们建立一个新的社会，最终促进了网络经济，这不仅对失去投资的人是一场灾难，对电子血汗工厂的工人来说也是一场灾难，以及对于生活在电脑芯片制造和处理污染地区的人们、北加利福尼亚房地产泡沫中被驱逐的人和所有生活在贫富差距不断扩大的底层的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这怎么发生的？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全球概览》的最终结果，以及它作为 60 年代末的遗物？

《全球概览》出现于 1968 年，似乎是远离越战激进主义、新左派、黑豹党（Black Panthers）和气象人党（Weatherman）所代表的日益高涨的战斗性，转向强调生活方式和意识的变化。Andrew Kirk 在 Doyle 教授的书（Imagine Nation: The American Counterculture of the 1960’s and 70’s）中阐述了这一点，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的 The Whale and the Reactor 也是如此。

Theodore Roszak 在 1986 年的 From Satori to Silicon Valley 中指出乌托邦思想中两个共存的传统：一个是要求回归自然和更原始或田园生活方式的逆转趋势，另一个是促进进步和新技术的技术爱好者趋势。在他看来，《全球概览》试图综合这两种传统的一部分：计算机和先进的控制论科学思想以及亲密的乡村生活和东方神秘主义。但是，正如 Roszak 写道的，“综合崩溃了，反主流文化的技术狂价值观胜出... ... 毕竟，他们是主流价值观和制高点，事实证明，这些力量比大多数反文化成员猜测的要顽强得多。”

最近，弗雷德・特纳（Fred Turner）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发表的论文详细论述了这一历史。他的论文题目是 “从反主流文化到赛博文化：斯图尔特・布兰德和《全球概览》是如何给我们带来《连线》杂志的”（From Counterculture to Cyberculture: How Stewart Brand and the Whole Earth Catalog brought us Wired Magazine）。

特纳强调了《全球概览》加入高科技研究和反文化意识形态。他说，建立这种联系，允许两者相互合法，连接不同的社区 —— 控制论和计算机研究人员，以及社区居民 —— 他还创造了一种联系语言，这种语言允许思想在两个领域之间相互转换。这对于重新定义计算机的形象是至关重要的，从一个集中控制和压迫的工具，到个人和政治解放的工具。这种混合形象是网络时代神话的核心。

除了从反对集权和等级制度转向促进政府放松管制和集中政治及经济权力之外，特纳指出了 “全球” 项目历史上的一些讽刺。在拥护平等并高度关注未来主义和全球趋势模式的同时，他们忽视了从上世纪 70 年代到 90 年代财富差距不断扩大的趋势，“制造了一种掩盖这些趋势的说辞”；从斯图尔特・布兰德在出版项目上的主导地位，到他们所倡导的 “灵活” 商业活动对员工的影响，他们一直在掩盖现有的权力等级。最后创建一个商业模式，从原始的《全球概览》和 WELL 开始，模糊了公司与客户之间的界限，从根本上诱使客户创建产品，然后将客户和他们的工作卖给对方，并保持利润。

我想补充一点，从服务有远见的乡村社区项目到推广 “虚拟社区”，同时也助长了网络经济对海湾地区和海外真实社区的破坏。

《全球概览》在以显而易见的方式将反主流文化转变为一种消费者身份的形式方面也具有影响力。以及促进全球化方面。

所以，一些我谈过的人说，“嗯，布兰德，你知道，他只是变老了，卖完了：就像 Jerry Rubin 和其他人一样。” 的确，他在 80 年代确实变了。但是也有很多连续性。

回到开头：《全球概览》的保护神和灵感是巴克敏斯特・富勒；在其第一页上写着这样的话。富勒的中心立场是，现代世界拥有如此丰富的专门知识，如果我们选择，我们可以通过智能应用设计来消除资源的稀缺和枯竭。他说，当人们意识到不再有物资短缺时，就不会再有战争，我们将进入一个和平与智慧管理的新时代。

这种设计意识形态相信思想的力量，否认不平等和剥削的持续存在，几乎与网络时代的神话一样 —— 新技术可以带来一种新的社会秩序，让每个人都不费力地获得自由。

并不是没有人提出《全球概览》忽略的问题。让我和你们分享一下 1970 年 1 月增刊上的一封信。这是一个叫 Jay Bonner 的人写的：

有时我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我在乎了。想到超过 15 万人会拿起《全球概览》，不加思索地认为它很棒，就像我一样，这让我感到恶心。
《全球概览》的功能是为 “全球” 提供工具。全世界大约 80% 的人被世界上不同的资本主义国家所吞噬。然而，由于某种原因，这些 “第三世界” 的人的问题甚至没有在《全球概览》中提及。有一些书籍和各种出版物是由受过教育和经验丰富的作家写的，内容是关于这些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在这一点上，我真的不认为 “全球” 这个标题对《全球概览》来说是适当的。
斯图尔特・布兰德，这个最初创造和构思了《全球概览》和卡车商店的人，似乎没有和我一样认为这些类型的政治书籍和各种出版物应该在其中。有一次，当我和他一起在《全球概览》上工作时，我问布兰德先生，他会不会带一些政治导向的地下报纸。在回答我的问题时，他告诉我，他对《全球概览》做出的第三个限制是没有艺术、没有宗教、没有政治。
我想指出的是，尽管布兰德先生显然不这么认为，但他在开始时为自己制定的三个基本规则（他在三个多月前告诉我的）都已经被打破了。
从艺术开始... 然后我们转向宗教... 最后，我们谈到具有政治意义的项目。在这方面我们发现了不少：
《拒服兵役手册》（Handbook for Conscientious Objectors）
《人口爆炸》（The Population Bomb）
《人口进化和计划生育》（Population Evolution and Birth Control）
《生育控制手册》（Birth Control Handbook）
《阿特拉斯耸耸肩》
《华尔街日报》和许多 “未来” 书籍。
我可以理解为什么布兰德先生在诸如《拒服兵役手册》和一本关于马克思理论的好书之间做出这样的区分，这是因为他是一个资本家。包含这些主题的书籍会妨碍《全球概览》销售，毕竟，这不是为他感兴趣的人服务，而是赚钱，相信我，他有很多钱。此外，这违背了他所有的经济信念。是的，布兰德先生的个人感受真正体现在应该被称为 “斯图尔特・布兰德概览” 的地方。在《全球概览》的所有 128 页中，出现了一个未提及的政治观点。《全球概览》传达的整个逃避现实的感觉对我来说是不幸的。
... 概览的想法很好。人们需要《全球概览》，但不是他们得到的这本！如果你有同样的感觉，那就写给斯图尔特・布兰德。

斯图尔特・布兰德的回应：

[Jay 和他的兄弟 Joe 一起在秋季《全球概览》上做版面设计，由于他的页面上有太多技术错误，他没有被重新雇用参加一月份的制作。Jay 是 17 岁。（我 31 岁了。你几岁了？这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重要。）没错，多亏了父母，我有一些钱，我正把这些钱投入到《全球概览》这样的工作中。我的工资是每小时 5 美元。《全球概览》是非盈利性的，所以我们的收入... 只能用于进一步的教育项目。] 资本主义问题很有趣。我还没有弄清楚什么是资本主义，但是如果这是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我会理解它。[压迫人民：我所知道的是，我已经变得激进了，通过在《全球概览》上进行更多的参与政治而不是作为艺术家。我的背景是白人新教徒（WASP），妻子是美国印第安人。] 几年前我和印第安人做过的工作让我相信，对任何人（个人或机构）采取任何犯罪的行为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 我为人民争取权利，为人民承担责任...

这和抨击壳牌石油不一样，但我确实认为，不是说 “全球” 的人都被所谓的自由意志主义的资本家同化和腐蚀了，我们也可以说他们一直都是自由意志主义的资本家。当他说 “不涉及政治” 的时候，他的意思当然是让白人和男性占主导地位。

但是，事实上，很多优秀的人做了很好的工作，出现在《全球概览》和杂志上，非常有用。我认为他们所做的工作有很多价值，将整个系统建模的科学项目与社群生活和社会革命的价值观、东方哲学和意识的迷幻转变联系起来。我相信，或者至少我想相信，这些联系有很多价值。

正如在这段历史中发生的那样，系统论和生态学的宝贵见解与对技术的不加批判的推广、对进步的信念以及对社会变革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观念结合在一起，整个项目以腐败和破坏性告终。

有没有可能在不落入这些陷阱的情况下，综合技术先进的知识和人类社会转型？这似乎一次又一次地发生。这个项目会是什么样子？